那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,正撞见何家丫头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,脸白得跟路灯一个色。 周凯安他妈徐素摇下车窗,嗓门亮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:“想好了啊,添男娃,这个数。”她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,“添闺女嘛,给个零头,别嫌少。”何心悦站在车门外,手攥着帆布包带子,指关节绷得发白,半天没吭声。 我正想上去打个圆场,就听她轻轻说了句“阿姨您慢走”,扭头就往楼道里走。 周凯安追出来喊她名字,她连头都没回。 徐素在后面冷笑一声:“脾气还不小。”我站在垃圾桶旁边,塑料袋都忘了撒手。 01 何心悦是我们这条巷子里最有出息的姑娘。 她妈罗丽娟在超市理货,逢人就说闺女在读研,导师多看重,将来要进设计院的。 巷子里的人听多了也不觉得烦,毕竟何心悦确实争气,从小到大没让她妈操过心。 我跟罗丽娟做了十几年邻居,住对门。 她家包了饺子总给我端一碗,我家腌了咸菜也少不了她的。 何心悦这丫头我是看着长大的,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,坐在门口写作业,哪个大人路过她都要喊一声。 后来念了大学,回来得少了,但每次见着我照样喊张姨,声音脆生生的。 那天我下楼倒垃圾,看见她从周凯安车上下来。 周凯安我认得,邻校的博士生,来过巷子几回,长得斯文,见人就笑,嘴甜得很。 罗丽娟提起他眉开眼笑的,说家里做生意的,条件不错。 可那天何心悦下车时的脸色不对,白得跟纸似的,帆布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三圈,勒出红印子都没松。 我本想上去问一句,又觉得人家姑娘大了,不好多嘴。 结果隔天罗丽娟就找上门来,手里攥着把韭菜,嘴上说着要包饺子,屁股往我家沙发上一坐就开始叹气。 “张姐,你说这孩子怎么回事。”她把韭菜往茶几上一搁,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,“去周家送趟水果,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,晚饭也没吃。我问她,她就说没事。” “周家那边什么态度?” “说是让去坐坐,见个面。”罗丽娟压低了嗓门,“徐素那人你见过吧?周凯安他妈,以前做建材生意的,说话挺客气,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” 我没接话。 徐素我见过一回,在巷口等周凯安,穿一件黑底红花的真丝衫,脖子上金链子有小拇指粗。 看见我点了下头,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,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钱。 “心悦最近老往医院跑。”罗丽娟又冒出一句,“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,她说做个常规体检。” “那你就别瞎猜了。” “我不是瞎猜。”她凑近了些,“张姐,你说,心悦是不是……” 话没说完,她自己先摇了头,把剩下半句咽了回去。 我看她眼圈发红,也不好追问。 晚上我端了碗饺子过去,何心悦开的门。 屋里没开大灯,就书桌前一盏台灯亮着,桌上摊着论文资料,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水。 她叫我张姨,声音有点哑。 我往她手机瞄了一眼,屏幕亮着,微信界面上一长串语音条,全是徐素发的,一条接一条,没点开,但最上面那条显示时长四十七秒。 “ 趁热吃。 ”我把碗递过去。 她接碗的时候,我看见她手腕上还留着那道红印子。 巷口开小卖部的丁丽娟也跟我嘀咕过。 说前些天看见徐素在街对面转悠,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抬头望巷子里瞅,像在踩点。 “ 你说她一个开过建材公司的老板娘,跑咱这破巷子转悠啥? ”丁丽娟剥着花生,嘴一撇,“ 我看八成是来摸底。 ” 我当时没当回事。现在想想,人家那是在盘算,盘算何家什么底子、罗丽娟什么脾气、这姑娘值个什么价码。 何渊那几天照常上下班,自行车铃铛在巷口一响,街坊就知道老何回来了。 他这人闷,到家就钻进厨房做饭,吃完饭搬个小凳坐门口抽烟,一根接一根,不怎么说话。 罗丽娟嫌他不管事,他也不恼,就一句“你娘俩商量就行”。 可那几天他抽烟的量明显多了。门口烟头从四五个变成十来个,我扫地的时侯数过。 02 何心悦带周凯安回家吃饭那天,罗丽娟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活。 红烧肉炖上,清蒸鲈鱼腌好,还特意拌了个海蜇头,说年轻人爱吃清爽的。 我站在阳台收衣服,看她一趟趟往楼下跑,一会儿买葱一会儿买姜,围裙都没解。 周凯安六点到的,拎了两盒点心一箱牛奶,嘴甜,进门就喊阿姨,把罗丽娟喊得满脸是笑。 何渊从厨房出来跟他握了个手,说了句“坐吧”,又回厨房盯着火去了。 我本来没打算掺和。 可罗丽娟非拉我过去陪客,说人多热闹。 我进去的时候周凯安正夸罗丽娟手艺好,说阿姨做的红烧肉比饭店的还香。 何心悦坐在他旁边,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,没怎么吃。 吃到一半,周凯安手机响了。 他看了一眼屏幕,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起身说“阿姨我接个电话”,就往阳台上走。 阳台跟我家就隔一道矮墙,我耳朵又尖,听了个大概。 “妈,我在吃饭呢……嗯,在她们家……不是说了过两天回去商量吗……行行行,我知道了,吃完就回去。” 他挂了电话回来,脸上还挂着笑,但明显坐不住了。 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,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又放下。 罗丽娟问他是不是不合口味,他说不是不是,突然又接了一句:“阿姨,我妈让我回去商量点事,可能得先走。” 何渊在厨房听见了,端着汤出来,搁下碗问: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








